不只是凌晨02:36龍頭全開,顯然沖完澡還徹底用力刷洗浴室的隔壁鄰居聲響;不只是臨著馬路的窗外讓年輕母親帶著夜遊的娃娃啼哭。

     總之,我失眠了。


     輾轉反側的同時,許久許久以前的往事,像浪潮般撲天蓋地的席捲而來。在十數年後的深夜裡,才終於明白那些一次次、一遍遍加諸在身上的是一種集體的心理暴力,肇因於我沒跟著起鬨,無動於衷的狀況外,和一群小鬼頭無處發洩的青春期旺盛精力與躁動。
     也是第一次,終於明白自己其實有權利對這些行為感到憤怒。
     突然我開始厭惡起那群懦弱無用,唯有群聚才敢囂張行事的無聊國中生,我所謂的同學們。
     並且,在湧動的回憶裡,一瞬間對那群視而不見的老師們感到深刻的恨意。

     其實一直不明白,在大學時代那個國中的男同學不斷透過Sarah傳遞的道歉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?
     畢竟相較於群體的嬉鬧捉弄,每次大考過後,死黨動不動的孤立讓我更加困惑和無措,於是我只能躲進書本裡,躲進西洋音樂中,躲進不需要跟人分享的世界,在那裡頭,需要應付的人事物,單純到僅剩我自己的解讀和想像罷了。

     而同時我很感恩,在這個跌進記憶縫隙,震驚又難受的深夜。
     對於自己的遲鈍,對於自己的倔強和天真,從沒想過自己正被欺負著;對於惡作劇的眾聲喧嘩之中,仍然存在的那些友情;對於那個輕易看穿我的孤僻,卻不吝於對我的表現肯定,甚至刻意偏心的國三導師;謝謝學校圖書館裡的管理員伯伯,總是任由我早到遲退的穿梭在不見天日的書架中;謝謝那片我曾泅泳,但已然忘卻的浩瀚書海;謝謝那些如今想起,其實默默地用各自的方式在關心著我的大人們;謝謝那個時候讓古怪的我搞到七竅生煙的爸媽,謝謝一切的一切。

     痛苦的中學三年,人格沒有扭曲,現在想想,不只是個奇蹟,藏在那背後的祝福,更是無法算計的奇異恩典。

 

 


 

        
       2009/01/09   

  

      一個角度的差別,結果就全然朝不同的方向而去。
      沒有對錯,只是有些事情,即使親如姊妹,即使相交如莫逆,也未必提起。

      也許因為性格乖違缺乏趣味,也許因為搞不懂女生們流行的話題,也許是因為個性太過於大剌剌沒神經,也許因為人高馬大目標顯著,也許因為長相一點也不可愛討喜。
      也許,有很多也許,也許有可以無限擴張的想像和推論,也許......只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。

      並非要清算過去,或向誰宣告我『曾經很可憐的』成為校園裡被欺負的對象,向誰去討取關心或同情。
      因為我知道,我的朋友們不會因為我故作可憐而更喜歡我,也不會因為現在強悍的我居然有過被欺負的國中生涯而看輕、討厭或遠離我。 

      我只是,在那個夜裡突然了解到存在已久的事實,我只是,想對自己的感覺誠實。

      最大的困擾,其實來自於一個隔壁班男孩,也許這樣說對他很不公平,畢竟他並非始作俑者。     
      那是一個長相帥氣,個性陽光,運動跟功課都很出色的同年級新生。
      重點是,我不認識他。

      那樣的男生,在那樣的年紀,自然很容易成為小女生喜歡的對象。
      於是,開學過後大約兩個多月左右,聽說我喜歡上他了
      那個聽說風風火火的蔓延開去,整個年級,從同學傳到他們同校的兄姐弟妹,傳到老師主任,傳到同學家長。
      就這樣,聽說我喜歡了那個很會討女老師歡心的男生,整整三年
      一直到畢業,一直到十數年後的現在,那個我從來沒有過任何對話的男生

      對於那個年紀的孩子而言,喜歡是多麼敏感又尷尬的話題,何況是身為眾多女生愛慕的對象。
      每一次遠遠的,在走廊上遇到了,當然他們一定要發出誇張的鬼叫來表示對於我的嫌棄。這樣的舉動就如同那個流言,講久了,大家也就信以為真;於是校舍對面的男生們開始在每次遇到時做出相同的舉動。喜歡那個男孩的女生們,則想當然爾的對我既輕蔑又不屑。
      我不清楚學校老師的反應,不過,小學時常常一起練琴玩耍的朋友說:『我爸爸叫我不要跟那種年紀小小就想談戀愛的小孩一起玩了。』他爸爸是個國小老師,溫文,有修養,總是很和氣。
      真不懂,我是殺人越貨,還是放火搶劫了?我很氣憤,也覺得羞辱,因為我沒有做過的事情,因為一個我曾經以為值得尊敬的大人的意見。

      人總有自保機制,雖然莫名其妙,但既然無法叫別人閉嘴,也只能表現出一副冷漠凶悍的樣子,頑強又認真的抵擋這一切。
      所幸那些喧鬧和輕視的神情,都遠遠的存在於圓形校舍的對面那一邊,我只要去下一層樓的洗手間,只要繞遠路不經過那一邊去福利社,只要在五十公尺以外就察覺到他們的出現而躲開,那一天大致上就能平靜無波的過完。
      所幸圓形校舍這一邊的同學們,不分男女,即使都知道那個聽說,也許因為跟那個男孩往來不多,也就懶得跟我開無聊的玩笑。
      所幸在圓形校舍的那一邊,仍然有不顧他人說法,堅持相信並與我交好的朋友。那是Sarah,是Sisizanga,是雅琴。

      畢業前夕,雅琴放學時特意繞過來找我。
      男孩的導師請雅琴轉告,她私底下問過她最偏愛的這個男孩,是不是真的那麼討厭我?
      男孩低著頭回答她,其實他不認識我,也不會討厭我,只是大家都這樣做,他不得不跟著起鬨,雖然心裡對我覺得抱歉,但是又不能改變什麼。
      雅琴說,女老師一再強調,請她轉告,男孩並不是真的討厭我。

      有一些如釋重負,有更多莫明所以,讓我知道這些事為了什麼?老師,妳又為何不自己來告訴我呢?我不也是妳歷史課上表現很好的孩子?我該為此對妳感到感激嗎?

 

      都過去了,自從那個秋天踏入高中之後。
      我的高中生涯快樂無憂。
      而當然,我的家人至今對此事一無所知。

      對於這件往事,想起時雖然仍會微微輕顫,但我心中並無懷恨。
      如果說,往後的我不至於因為群起的捕風捉影而跟著嘩然起舞;如果說,我常常願意在多數意見中看見另一種角度的可能;如果說,我能夠盡量不帶著既定主觀的偏見去認識一個人;那都要感激發生過的事情,因為,我曾經是這樣走過來的。

      偶然想起,也許是我遲鈍如恐龍的神經,需要那樣久的時間才能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。
      也或許,是看了太多角田光代,挖掘出深藏在黑暗底層的記憶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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